欧丽娟老师《红楼梦》课程笔记

6-9 日久生情的长度、深度与厚度——贾宝玉/林黛玉

虽然宝黛的爱情故事作者设定了一个前世的神话作为爱情的背景,我们就好像以为是像杜丽娘那样的超越生死历经数代,这样的爱情就非常感人,这就是我们心目当中所投射出来的完美爱情形态。但真的是这样吗?

曹雪芹为宝黛的爱情设立了一个木石前盟,而且有了神瑛侍者灌溉绛珠仙草的这段姻缘,难道真的和杜丽娘式的爱情是一样的吗?这恐怕是截然不同的,只是我们被一个形式的外在所混淆,误以为两者为一。

小说家很清楚地说,宝黛在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感情中它的本质是“亲密友爱”他对这个爱情的认知并不是一般意义的爱情,而是所谓的友爱一种类似深厚的友情的一种感情本质。 而这样的“亲密友爱”的性质和所谓的前世的情一脉相承。前世的情缘的“情”也不是我们现在所以为的爱情,它主要还是一种“恩情”。 这个“恩情”带有很高度的伦理性质,而且带有的不是男女之间很强烈的冲动,相反,它非常符合儒家人和人之间互相对待互相酬报的那一份美好的情意。 是看,绛珠草她所根植的是在“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我们一看到“三生石”心就为之震动了,这好像又是可以超越生死可以情爱执着数代又是一种浪漫爱情的表征。事实上,这个“三生石畔”的典故来源是唐代袁郊在《甘泽谣》中的故事:

李源与和尚圆观死后化身之牧童重逢的故事,牧童口唱山歌云: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这个“三生石“最初的寓意并不限于男女之间,这里所提到的“情人”并非男女的爱侣关系而是指有情义之友人,而这个友谊同样可以超越外形,超越生死,不被生死所阻隔,不被时间所淡忘,这样的情,就是我们古人所认知的最美好最有价值的一种情。 这样的情用在绛珠仙草所植根的三生石畔,其实已经隐含了人与人之间一种很美好的互动,彼此的感恩,彼此的善待中累积而成。因此这个情透过转世进一步延伸到现世。现世中的宝黛,作者也描述他们是“亲密友爱”,显然,从前世到现世是一以惯之的本质。当然我们在现世中的友爱还不足以让男女之间的这种独特的情感形式得到发扬,因此,作者的设计是让这个“亲密友爱”随着年龄和见闻的增长才逐渐转化为男女之爱。转换的关键在哪里呢,作者有很清楚的说明,在第29回:

宝玉“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

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非常重要的是爱情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是一种后天的学习,是一种文化的概念。宝玉是看了那些“邪书僻传”,那些才子佳人小说有关爱情的种种描述,受到引导和启发,付诸实行,透过比较,发现无人能及黛玉,所以是在比较中才选择了一个对他而言一个最好的人来把他所认知的爱情投射上去,也因此才把这“亲密友爱”转化成爱情。

宝玉的“只不好说出来”与阶级特性相联,服从礼教规范。

从这一段我们可以看出,爱情,是可以从,甚至是必须从,友爱转化而来,正是因为他们有共同正常生活的基础,而因此能深入真实地了解对方,确立彼此的认知,彼此的真心,然后才升华为爱情。 这样的爱情,有深度、厚度,也因此才能耐得住现实的磨折和琐碎的耗损,而因此展延出爱情的长度。

婚姻是一生的事情,一生非常漫长,它会发生许许多多的考验,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事实上,是承受不起的。 而在古人没有离婚的制度之下,这一种逐渐累积日久生情产生的感情的深厚度才足以支撑一生。 这样的一种日久生情才容易让爱情达到与我们今天同样的一种爱情的理想,那就是——知己式的爱情。 知己,绝不是一见钟情就能够达到的,太多太多的例子告诉我们一见钟情是错误的选择。如紫鹃谈黛玉的爱情:

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性情都彼此知道的了。... 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就此来说,《红楼梦》的爱情观有它超时代的部分,而它的超时代并不在于它的反封建礼教。所谓超时代并不一定要用反对它的时代背离它的时代来达成,这是我们很容易产生的误解,事实上,曹雪芹的超时代在于,他在他的时代限制之下,在不违背封建礼教的情况之下,他合乎现实逻辑地创造出一种当时几乎是不可能产生的男女之间知己式的爱情发展。  而这个合乎现实逻辑的关键在于:贾母的宠爱,因为贾母的宠爱,所以在合乎儒家孝道的思想之下,合乎世家大族尊重母权的现实原则之下,使黛玉可以突破男女之防,而使宝黛可以从小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般的长大。这是合乎现实逻辑。那当然,现实中恐怕并不常见,但小说的虚构必须要合乎现实逻辑。这就是曹雪芹最伟大的地方,他在一个现实世界很难达成的情况下,却又透过合乎情理符合现实逻辑的情况下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而这样产生的爱情,就因为是知己式的,是因为有深厚的情谊,在长久的累积之下所产生,因此它的体现方式、实践方式也会落实在非常平凡的生活方式之中,而不是花前月下,而不是灿烂的浪漫的片刻,那些虽然美丽,却是虚教,而没有现实的土壤做基础。

至情,就是经得起现实和琐碎无穷无尽的耗损。 现实生活是很粗浅的,它会牵连非常多不断重复无聊的琐碎,因此它很容易把美好的爱情浪漫的幻想给打破,但是,就是要经得起这些耗损,这样的情感才会是深邃而深长的。

汤显祖《牡丹亭》中,至情,就是要像杜丽娘一样,为情而生,为情而死。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叫“至情”。

很明显,《红楼梦》中,爱情绝对不是用生死这种外在的指向来衡量,它要的是很实质的内容,那个实质要经得起现实的耗损。如果不是真正厚实的爱,如何能够经得起或是如何能融入到这些“无味扯淡”这些琐碎的生活中呢。架空的爱情固然浪漫,可是它绝对没有根基也因此不可能落实,不可能伴随一生。

在谈到宝玉对黛玉的琐碎关照,脂批:

此皆好笑之极,无味扯淡之极,会思则皆沥血滴髓之至情至神也岂别部偷寒送暖,私奔暗约,一味淫情浪态之小说可比哉。

暗指这些小说是包含《牡丹亭》《西厢记》在内的。

总而言之,这里谈到的“至情”,很明确指向到《牡丹亭》所宣扬的至情观。我们不必为了情而死都能达到至情的境界。 《红楼梦》很明显地告诉我们,所谓的至情,是要根植于现实的土壤,因此才能真正的茁壮,因此才能够经历现实的风吹雨打而能够屹立不摇。 经得起现实生活平常琐碎耗损的感情而不消磨而不消退的,才是真正的至情。 那个“至”字,应该由它的长度、深度和厚度来认知,而不是用强大和速度来理解。很可惜,过去的才子佳人小说都把所谓的至情放在强度和速度上,以至于情欲混淆,以至于生死可以变成至情的认证标志,而这恐怕是《红楼梦》而戚戚以为不可的。

6-10 宝黛之情的根源

前生——恩义的深化与延续

化灰不是痴语,是道家玄机;

还泪不是奇文,是佛门因果。

——话石主人

但主要还是传统儒家思想,的文化传统 ——救命之恩,泪尽而逝。

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神话告诉我们:爱情的本质是建立在互相对待上的友善,以及对对方的祝诚。这才是人和人最美好的也最有积极意义的方式,爱情也不例外。

今世——日常生活的伦理情感

宝黛的初会非才子佳人式的一见钟情,而是一种熟悉感,不牵涉爱情,更牵涉不到情欲。

因同贾母一起生活,于是产生一种伦理化的爱情。

亲密友爱是木石前盟的延伸。

人见宝、黛之情意缠绵,或以黛玉为金钗之冠。不知宝、黛之所以钟情者,无非同眠同食,两小无猜,至于成人,愈加亲密。... 今而知一往情深者,其所由来者渐矣。

——二知道人

也是二知道人对汤显祖“情是不知所起,要为情而生为情而死”主张的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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